在我小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端午节是什么由来,家住北方的农村,别说是龙舟赛,就是棕子长得啥模样也完全没有见过,而且最初的许多年,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食品叫做“棕子”的。印象中的端午节,完完全全沉浸在艾草的绿色气息当中。
我们家的艾蒿一般都是头一天晚上采回来,放在露天地里,据老人说,艾蒿必须被这一天的露水打过才算上品,也有比较能够早起的人家,喜欢在端午节这天清晨起大早现去采的,顺便在麦地里用露水洗一把脸,传说这样可以洗去一年的晦气,祛病健身、大吉大利。我也去过一次,和伙伴们一起。太阳未出来,人走在路上确也神清气爽,麦苗儿顶着露珠儿,含着笑等待着人们的光临,只是脸洗得没怎么干净,倒是衣衫湿漉漉地回家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用艾蒿水
洗脸。早上醒来,就发现手腕儿、脚脖儿和颈上已经系了五彩的丝线,这丝线就像一道道崭新的彩虹,让
小孩子的心一下子绚烂起来。照例穿好
衣服,这才感觉到屋子里面弥漫着一种亲切的香气,原来母亲端来了热腾腾的洗脸水——这水是用艾蒿煮的,淡绿色,母亲说“用它洗脸好”。尽管母亲所说的“好”里有着我所不能完全体会的多重含义,我却对于这“好”深信不疑,同时我很喜欢这洗脸水的颜色和味道,我便用这水仔仔细细地把脸儿洗干净,然后拧了毛巾,当我用泛着香气儿的热毛巾往脸上那么一下敷时,顿时感觉那绿色的香气顺着毛巾的
热量一直从我的脸上传递到了我的心里,那一瞬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及温度,始终温暖着我端午节的记忆。
吃饭了,只不过是比平时略好一些的饭食,却也有一种东西是在端午节时专门享用的,那就是艾蒿水煮蛋——印象当中只有端午节时母亲才会一次煮那么多的蛋,母亲用小盆端着它们上来,红皮儿的
鸡蛋、青皮儿的鸭蛋、白皮儿的鹅蛋,咸的也有,淡的也有,它们无一例外的都在原来的颜色上泛着淡淡的绿,就像化了妆的小孩儿一样骄傲而又顽皮。它们都是我熟悉的朋友,这一刻,却因为穿了节日的盛装,又让我觉得它们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无比美好。
吃过饭,戴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香包儿和小笤帚,免不了跑出去与街坊的伙伴互相欣赏一番,这时就会发现,家家户户都会不约而同地在檐上插着一溜艾蒿。太阳一照,那些渐渐发白叶儿便向下耷拉着,它们与黑乎乎的房檐和房草对比鲜明,很是扎眼。有的人家还在房门上面挂着一种被称为“看门猴儿”的布偶,那些布偶都是拳头大小,且一律是猴儿的造型,风一吹,那些艾蒿草和“看门猴儿”便各自悠悠晃晃的在端午节的空气中摆动起来。
关于艾蒿,其实每年端午节这天用的只占采回来的小部分,母亲总要留一些说是“一时用用什么的”,我是知道它有用的,因为我就亲眼见过村里的赤脚医生在为病人针炙时用它卷成烟卷点着了熏穴位,只是我们自己家那么些年只是采,却从来也没有用到过。
我成家以后,渐渐跟了
婆婆家人的
习惯,改了用艾蒿洗脸和煮蛋的习惯,但是每年端午节老想着母亲说的“一时用用什么的”,所以都要采些艾蒿放在檐上晾干了再收起来。
结婚的第四年我怀了宝贝,快要生产之前检查胎位不正,大夫推荐到药店卖艾蒿,用来熏小脚趾外侧的两个穴位,说是这是最安全的转胎
方法,熏了一周去检查,胎位果然转过来了。再然后 “
坐月子”时小腿不小心受了风,也是用艾蒿煮的水洗好的,不过我用的艾蒿不是在药店卖的,而是那年端午节我挺着大肚子在下班的路边上自己采的,我知道它是绝对正宗的上品,我也感慨母亲的话终于是有先见之明的。
如今,棕子代替了艾蒿,成为端午节时我们最亲密的伴侣,估计我第一次吃到棕子应该是很欢喜的,可我却实在记不起来了,倒是艾蒿那迷人的气息,永远熏香着我端午节的记忆。